仰望第一百座高峰
方友德
一
章武和我六十年相交。惺惺相惜,是我良師益友。我們終生是君子之交,如同一泓澄水清澈透明。
前些日子,我有一本新作問世,原想親自送到金山友蘭苑府上給章武兄。當時我是想去和久違的兄弟坐坐,推著他的輪椅一起到他家的小露臺上,這是他苦心經營的小花園,手植多種花草。我們可以在那里觀賞花蕾的綻放和綠葉的葳蕤,再聽聽他的聲音,看看他喜悅的神情。
大約在十年前,章武寫了一篇《良師益友五十年》,滿懷深情地回憶他和《福建日報》幾位編輯半世紀來的相遇相知相惜之情。文中說:我在學生時代遇見的第一位大編輯是《福建日報》副刊的方璞,我在省報發表的第一篇小文章《白鴿展趐》也是方璞編后印成鉛字,這對我有很大鼓舞。
他的文字打開我回憶的閘門,飛回半個世紀之前那青蔥歲月。那年我22歲,剛上調到《福建日報》文藝副刊“海潮”任編輯。章武20歲,在讀福建師院中文系二年級。他們有幾位男女同學,都是愛好寫稿的文學青年,經常在長安山上聚會、論文談詩。因為師院是培養教師的,所以不贊成學生想當作家,舞文弄墨。他們處于一種半公開半秘密情景。章武文中回憶說,“當年方璞騎著一輛舊自行車,從東街口的報社,翻過解放大橋上梅塢斜坡,再踩上長安山師院找我們約稿,一路上要蹬一個半多小時,到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那時正當困難時期,我們又都是窮學生,沒有東西招待大編輯,只能端出一牙缸開水,為了表示誠意添點味道,開水中放了一些醬油。好在君子之交淡如水,這種純凈的交往,延續了五十多年,還在心中回蕩,時時不能淡忘。”
二
在章武一生旅程中各個站臺都有許多耀眼的亮點,不停閃爍,為人們嘖嘖贊頌:
1960年18歲時,他是福建省高考首位作文滿分的考生,成為全省文科高考狀元。
1964年22歲時,從福建師范學院中文系畢業后,他歷任福建第二師院中文系教師、《福建文學》副主編、仙游縣副縣長、省文聯秘書長、省文聯副主席兼省作家協會主席等。
他先后出版過《海峽女神》《飛越太平洋》《東方金薔薇》《一個人與九十九座山》《策杖走四方》《標點人生》等11部文學作品集。
他有6件佳作《北京的色彩》《武夷撐排人》《天游峰的掃路人》《病的快樂》《吐魯番的葡萄熟了》《多瑙河之波》先后入選全國高中、初中、小學及中專語文課本。
從20歲開始,他用近50年工夫,先后爬過火焰山、賀蘭山、阿里山、富士山等130座中外名山。寫了99篇上乘文章,出版《一個人與九十九座山》名篇。
2007年,他患上腰椎骨膠質瘤后,依然策杖、坐輪椅堅持參加“走進八閩”叢書采風團,到全省各縣、市采風。十年來,他走過福建50個縣,完成50篇紀實文學,出版個人專集《策杖走四方》。
2017年他在輪椅上創作《走進人民大會堂》,獲得全省征文第一名。
……
許許多多的榮耀和光環,全國各地的網站、報刊已有連篇累牘報道,我就點到為止,不再贅述。
我要更為細談的是他生命交響樂的最后一章。后十年中,我們一起在采風團中共同跋山涉水,走遍八閩大地山川村莊;共享造化美景,同嘗辛勞憂患。
他說,他常常夢見拐杖丟了。為了趕上采風團的隊伍,萬分著急,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滿山遍野地尋找……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是他參加采風,怕趕不上隊伍焦慮的心情真確的寫照。
他和拐杖相依為命7年多后某一天,聽到省炎黃文化研究會和省作家協會要聯合組織一個大型采風團,將走遍全省80多個縣市,每縣出書一本。這是一個極為浩大的文化工程,領導要章武出山參加指揮謀劃。他真是又喜又憂。喜的是再有第二個春天為他降臨,讓他重新投入自然懷抱。憂的是他身患重恙,能否參與完成這個福建當代史上前所未有的文學長征?是否因為他的加入,拖累別人的步伐?艱難抉擇后,他終于不再猶豫,因為他的生命是屬于文學的!當然也屬于山水的!如果讓他從此與文學絕緣,無異于立即要他的命。如果只讓他坐在輪椅上寫些應景文章,扭曲懷抱,那也雖生猶死。
他勇敢無畏地“走進”了,如同一片綠葉,一縷林嵐,他的藝術感覺永遠年輕。一些明媚如水的佳作在流連山水中汩汩流出。使人不能理解,他身上背著萬分痛苦的十字架,居然能輕松地寫出燦若云霞的文采,心靈是如此澄澈和靈動。
當然,能完成這個萬分艱難的跋山涉水工程,全團從領導到團友,從采訪對象到地方官員,都把章武當成“熊貓”國寶一樣重點關照。他忘不了在廈門火車站,因電梯“正在維修中”大家只能拖著行李步行爬階梯進動車站臺。團長何少川逢人就問:“章武上車了沒有?”何少川一直等看到章武,自己才進車廂。在武夷山大紅袍樹下,章武腳下踩住的石塊松動了,比他年紀大的老作家季仲沖上一把抱住他!在龍海采訪荔枝海時,天降大雨,登山石階又濕又滑,年輕作家爭著背他上去。還有他的老伴汪蘭多年來始終以團友身份,伴隨他一路同行,出門時一人提著兩人行李。上衛生間,她總守在門外,以防發生意外。全團中青作家們,心心念念相親相愛。大家相伴章武,章武相伴大家,一路走來,都是喜悅……
愛朋友,愛母親,愛兄弟,經常勝過愛自己,章武在《東方金薔薇》這部成名作的扉頁上就放著一幅棠棣合影。那是2006年11月,全國文藝界“兩會”期間,他和胞弟陳章漢分別代表福建省和福州市文藝界出席大會的得意寫照。同在此書的《跋》里章武寫道:
當然,還有本書的第一讀者——我的84歲的老母親,是她戴著老花眼鏡,為我一字一句審校了書稿的全文。“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請允許我把“金薔薇”當成康乃馨,作為母親節的禮物,獻給我最親愛的母親吧!是為跋。
2007年5月13日母親節
感恩時代,感恩生活,感恩親友,他的身上煥發著一種人性的光輝。冰心說:“愛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兩旁,隨時撒種,隨時開花,將這一徑長途,點綴得香花彌漫……”
三
福建省在現代文學史上就是一塊盛產散文大家的風水寶地。一連串響當當的名字:冰心、林語堂、許地山、廬隱、林徽因、何為、郭風……都是一座座巍巍的高峰。
陳章武,無疑是他們之后矗立而起的一座新的高峰!章武是受過冰心、郭風親炙教誨的入門弟子。他在《一個人與九十九座山》的前言中說道:“每座山都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精神氣,都有說不完的故事,看不完的風景。”“人生征途都要爬山無數,我爬過了九十九座高山,最后第一百座留給自己,此書出版,我算已征服自己!”
林則徐有一副佳聯:“海到無邊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為峰!”
章武登上第一百座高山,他自己就成為“絕頂高峰”!他不僅在文學上有很高造詣,很大貢獻。而且他為人,他的品格。他的胸懷,他的格局,都堪稱人中楷模。
章武屬于散文。就如他在微信聊天中對我所言:“人生短暫,弟只敢在散文這塊斗笠丘、蓑衣田里精耕細作”。他精耕細作的收獲是豐碩的美果佳釀。他有6篇精品入選中小學語文課本,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許多作家的作品可以在某時某地成為熱搜頭條,可是過了一個時期,便寂然無聞,后代子孫更無人問津。
而當章武的作品被選入語文課本,便將一代一代流傳下去,他的名字和精神將永垂不朽。他將會與魯迅、茅盾、冰心諸位大師一樣,永遠活在億萬后輩心中!
這篇含淚的文章,斷斷續續寫了多日,寫到這里,我忽有所悟,我不是在和平時的兄弟對話,而應該仰起頭來,瞻望這第一百座高峰!
(作者系《福建日報》社主任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