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的陳章武
季 仲
1976年,已經復刊的《福建文學》亟須擴充編輯生力軍。這時,一些資深作家與編輯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章武。郭風與苗風浦想起章武,是記得他們早年辦《熱風》時,師大中文系曾有這么一位熱心的學生作者;何為想起章武,是因為1976年在上杭辦創作學習班,見過章武的采訪本,記得仔細認真且文圖并茂;張賢華想起章武,是因為他去南靖體驗生活時,章武曾陪同他上五斗山,采訪婦女耕山隊。我之所以想起章武,理由就更多了——他是晚我一屆的師弟,雖然未曾同窗苦讀,但這位文科高考狀元早已讓我印象殊深。記得我在《熱風》當詩歌編輯時,編發過他的《圖書館》一詩,其中“一張張卡片像風帆,載著讀者向真理的港灣航行”,其意象也還依稀記得。這樣,商調章武,不僅毫無爭議,而是在求賢若渴的急切期待中了。
1978年春天,千呼萬喚的章武終于走進《福建文學》,分配在小說散文組。是年,他36歲,是個多么英俊瀟灑的年輕書生!當時,小說散文組組長是張是廉,我副之,成員有金筱玲、莊東賢、陳章武、黃文山、葉志堅、陳宴。此外,先后還有陸昭環、戴冠青、林萬春、艾青峰、王從等在組內當過短期見習編輯(主要是修改他們自己的稿件)。真是兵強馬壯、人丁興旺!那是個文學復興的年代,上山下鄉的知青中有數以萬計的志愿者擠上了這條文學寫作的獨木橋。每天,編務組黃錦銘從收發室背回的來稿都是沉甸甸一麻袋。如果稍一懈怠,案頭便積稿如山。因而每一編輯都必須讀稿不輟,兢兢業業。
章武則是編輯中尤為勤勉的一位。他讀稿及時,快捷,且十分認真。對于稍有基礎的來稿,總是去信鼓勵。信也寫得好,有條有理,文采斐然。這大概得益于他當過數載大學習作教師的修煉吧?有一回,我看到他的一封退稿信長達兩三張信箋,分析來稿的優缺點,提出修改意見,都在情在理,準確得體;又是那種工整的帶有陽剛之氣的鋼筆字,真讓人賞心悅目。于是,我就把它奉為范本,交全組傳閱。記得此事還曾引起小小的風波——有的編輯認為此信是我特意布置章武寫的,用這種笨拙的方法來推動編輯工作。其實,這是個大大的誤會。章武根本無須組長格外關照,他就像給大學生點評作文一樣,每一封退稿信都寫得熱情而又中肯。
我心目中的陳章武章武讀稿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也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且舉一例:《福建文學》從1982年起開辟“臺灣文學之窗”專欄。當時資料極少,幾無稿源。我和章武、楊際嵐(二位是這一專欄的責任編輯)常到省臺辦、省僑辦等涉臺單位,查閱只有他們才能訂閱的臺港報刊。我們常常早出晚歸,午餐啃個饅頭喝杯開水也就對付了。那種緊張,那種速度,簡直是一項閱讀比賽。有一回,我與章武、際嵐在福建前線廣播電臺,看到臺灣《聯合報》上連載臺灣鄉土作家黃春明的中篇《我愛瑪莉》。瑪莉是一只狗的昵稱。那是一部諷刺當時臺灣某些人崇洋媚外的幽默小說。才讀幾行,便覺得非常有趣。然而,部隊的報刊不許外借,當時又沒有復印機,我們得當場讀畢,決定取舍。于是,我們3人各分三分之一篇幅閱讀,而后復述內容,交換意見。這樣,一場閱讀競賽就在靜悄悄的閱覽室里展開了。每人的閱讀量,約兩萬余字。此時臨近下班,我饑腸轆轆,精神總是不能集中。一個小時過去,章武已經坐在一旁優哉悠哉地吸煙了。我問,看完了?他說,看完了。當即把內容簡述一遍——脈絡清楚,繁簡得當,還加上一些精彩的細節描寫。那時,我已是個有20多年編齡的老編輯了,閱讀速度不算慢,但章武卻更勝一籌,不能不讓我嘆服。
章武才思敏捷,下筆神速,也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前面說到,他在編稿與寫退稿信時,都表現了這方面的才能。而對于行政公文一類操刀之技,則更是舉重若輕,嫻熟老到。在他任內,兩屆省文代會的報告,都出自他的手筆。記得,我們在籌劃創辦《臺港文學選刊》時,因為擔心兄弟省市趕在我們前面,辦理一切注冊手續時分秒必爭。在全體編輯會議上議定之后,我與海濱、章武顧不得回家吃午飯,繼續緊急商議起草辦刊申請報告。我與海濱動嘴,章武執筆。海濱剛吸完一支煙,章武已一揮而就。報告行文畢恭畢敬,宗旨闡釋得準確透徹。500余字,推敲再三,連一個標點也無須改動。古人云,七步成詩,倚馬可待。今之章武庶幾可與一比乎?
在我印象中,章武成為一位散文家,應在他當散文編輯的時候。他自己就曾說過:那幾年,在編輯部讀散文,編散文,寫散文,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他還在一篇散文中寫道,他是一手用紅墨水編散文,另一手用藍墨水寫散文。對此,何為在為他的第一本散文集《海峽女神》作序時,曾給予充分的肯定和鼓勵:“章武是個很有才干的編輯。編輯與寫作,不可否認存在時間上的矛盾,往往顧此而失彼,甚或換錯了位置。在這個具有普遍性的問題上,章武是處理得較好的。其實說來也簡單,無非是少看春花秋月,多多伏案勞作。”
也許,章武在基層從事新聞工作多年,對生活中出現的新事物特別敏感吧?每次外出組稿,他總是像郭風所提倡的那樣,“五官開放”,總是像“詩鬼”李賀那樣,背回一個詩袋——當然,章武背回的是散文。比如,去東山島組稿,他發現該島的地圖像只蝴蝶,便寫了《海上玉蝴蝶》。去莆田組稿,他參拜了媽祖廟,便寫了《海峽女神》。去北京組稿,他揀回幾片香山紅葉和天壇的銀杏樹葉,便寫成了《北京的色彩》,該文經《人民日報》發表后,被幾十家出版物轉載,還入選全國高中語文課本,成為他真正意義上的散文成名作。正因為章武手腳勤快,才思敏捷,因此,他常能急刊物之所急,以特派記者的身份去采寫一些重大題材的報告文學。比如,表現漳州地區抗洪斗爭的《水漫山城之后》。又比如,反映平潭海域打撈二戰時期日本沉船的《揭開“阿波丸”之謎》。據說,平潭海軍用快艇把他送到打撈船時,從幾層樓高的船頭放下一架繩梯,不會游泳的他,就是在風浪中手抓悠悠晃晃的繩梯攀上去的,那情景,還頗為驚險。至于他的游記散文集《一個人與九十九座山》中的許多篇章,也是他當編輯外出開會或組稿時的副產品。這種順手牽羊的創作豐收,令我欽羨不已。
章武的博聞強記,得益于他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還得益于他長期記日記的習慣。對生活中有審美價值的事物,包括細節,他總是特別留心。比如,20世紀80年代初期,文學巨匠巴金曾親筆為我刊賜稿,這事,我們興奮一陣也就慢慢淡忘了,而章武則久久貯存于他的資料庫中。后來,巴老去世時,他一翻舊日記,隨手拈來,就寫出頗具文史價值的《巴金的手稿》。
對于編輯寫作,不是反對,而是提倡,這是由早期《福建文學》主編張鴻和郭風所倡導的優良傳統。后來,我們都很好地繼承了這一傳統。我們深知,一份刊物如果有幾位名作家當編輯,與刊物相得益彰,更有利于增強作者、讀者對刊物的信任。有人戲稱《福建文學》為福建省文聯的“魯迅文學院”,也許有幾分道理。早期,集編輯與創作于一身而享譽福建文壇的,有郭風、苗風浦、何澤沛、陳侶白、姚鼎生、張賢華、魏世英、周美文、何飛、王再全、張是廉諸君;后起之秀可列出蔡海濱、陳釗凎、章武、莊東賢、朱谷忠、黃文山、楊際嵐、袁和平、葉志堅、王炳根、楊國榮、陳健、哈雷、北村、宋瑜、楚楚、廖一鳴、施曉宇、張冬青、郭碧良、呂純暉、林如求、鄭征泉、許江、龔萬山、陸廣雄等等一長串名字。他們都在不同時期,為《福建文學》增添了光彩。
1985年冬,章武奉省組委派,赴仙游縣掛職任副縣長。又兩年,回省文聯任秘書長。在我看來,章武本是塊當主編的好材料,可惜另有重用,他不得不從此離開《福建文學》。但章武似乎對編輯工作興猶未盡,迷戀益深,直到退休以后,他也常把自己的聰明才智與余勇余熱,繼續揮灑在業余的編輯工作上。幾年來,他除了應文友之邀,在《炎黃縱橫》兼任編委會副主任之外,還與文山聯手主編《武夷山散文選》,參與編輯《海峽西岸走筆》及《走進八閩》系列叢書。尤為難能可貴的,是他與章漢、文山共同主編《作家筆下的福州》。為了完成這部有史以來有關福州的集大成式的文學選本,他們上網、翻書、跑圖書館,登門拜訪許多文史專家,在浩如煙海的古今中外圖書上犁地三分,精耕細作,終于遴選出皇皇40多萬字的百人百篇佳作。其中,既有唐宋前賢歐陽詹、蔡襄、曾鞏、李綱、陸游、朱熹,也有現當代名家葉圣陶、冰心、郁達夫、胡也頻、曹聚仁、施蟄存,甚至,連數百年前曾留墨榕城的馬可·波羅(意大利)、米列斯庫(羅馬尼亞)、克羅岱爾(法國)等西方作家學者,也盡收眼底。真是名家云集,洋洋大觀,被中國作家網等傳媒評為“福州的一場文學盛宴”。
章武在長期案牘勞神中所養成的嚴謹而細膩的作風,不只表現在編輯與寫作上,而且滲透浸染在他所有的日常生活中。我與他同在一間辦公室三載有余,見他案頭的紙張筆墨,書櫥里的每一疊文件,每一本圖書,都分門別類,拾掇得井井有條。前些日子,我去他府上閑坐。他讓我欣賞他們家人的歷年相集,竟有《黑白記憶》《黃巷春秋》《鳳凰歲月》《金山天地》等數十卷。卷中每組精心排版的照片,還都配有貼切的標題,簡潔而傳神的說明文字。編輯章武,不僅善于編輯別人的文章,還把自己的人生履痕,心路歷程,剪輯得如此充滿詩情畫意,不由令我嘆為觀止!
(作者系福建省文聯原副主席、書記處書記)